第二天,雨还在下,不到下午三点,解雨臣就来店里了。
店里只有零星几个躲雨的客人,蓝庭刚在柜台里趴了一会儿,揉揉眼睛,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脸,心跳骤然加快,吸了几口气,努力地平静下去。
虽然这段时间经常看见,但、但他实在太好看了呀,忽然这么近距离的面对面看着,这谁受得了啊,克制不住地咽口水,心慌得像是饿了。
解雨臣左看看右看看,看见蓝庭,没看见唐宋,没看见吴邪。
蓝庭心领神会:“学校陆续复课了,小唐今天回学校做学生志愿者,来不了。哎呀,你是不是找我们老板啊,那你坐着等一会儿吧,他去快递站点拉货了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话音刚落,吴邪就回来了,雨势太大,身上披的雨衣作用很小,打了招呼就进去换衣服,出来的时候忍不住打喷嚏,解雨臣随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
吴邪看看解雨臣,解雨臣也看看他。
“你今天来挺早啊,还喝冰拿铁吗?”
“我喝那个豆浆拿铁,要热的吧。”
吴邪就要去柜台里面,蓝庭按着他不让他动。
“一个淋了雨,一个是优秀顾客。你们俩都去那边角落里给我老老实实坐下,不要影响店里做生意,要喝什么我去给你们做。”
吴邪:“……”
我记得,好像我是老板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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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庭也越来越熟练,不多久就做好了,解雨臣去端托盘,回来的时候,发现吴邪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,吴邪发现自己在床上,病床上,社区医院的病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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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臂有些异样的感觉,抬眼看过去,发现解雨臣趴在他床边,头拱着他的胳膊,睡着了。
像是在杯中浸泡的新茶,喝饱了水,失去棱角,柔和的舒展开,静谧的放松着,散发着令人温暖舒心的浅淡茶香,全无防备,一伸手就能触到最柔软的心。
吴邪小心地坐起身,侧过去,一寸寸拉开木质结构的床头柜,抽出一条薄毛毯,盖在解雨臣肩上,再一点点合上抽屉,悄无声息。
头很晕,嘴里发苦,大概是发烧了,也不知道是早晨还是傍晚,窗外的雨还在下,像是把一片海搅碎,从云层间里往下抛洒,连绵不断,永无止境,震颤耳膜。
听久了,万物沉寂,只有雨声。
吴邪趴过去,小心翼翼地俯下身,吻了吻解雨臣的额头。
雨声也消失,只剩他一个人震动的心跳声,过于强烈,以至于到尖锐而刺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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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醒了啊。”解雨臣揉揉眼睛,坐起身来,瞪着吴邪。
“手指伤口没好全又去泡水,很容易伤口感染,你不知道啊?又去淋雨,自己发烧了不知道啊?”
吴邪伸手摸摸他的头发,发梢还是湿漉漉的,缠着手指,有些痒。
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。那你这样睡觉睡不好的,你不知道啊?”
解雨臣一下噎住,吴邪看着他笑了笑:“还有吧,我想了想,这店我不打算继续开了,本来蓝庭也不是非得做店员的,她要出新书了。至于唐宋嘛,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清楚。所以,你也不用天天跑来喝咖啡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解雨臣忽然就没话了,这种感觉很陌生,有些难受,也很难以消化,他还没有想清楚,但吴邪却不放过他。
“我是想明白了,只是还有些不甘心,想再问一问。”
“什么?”
吴邪伸手握住解雨臣的手,很有技巧地扣上他的手腕,拇指压在手腕内侧,虽然因为生病而脸色惨白,但目光犀利如刃。
“你以为我为什么光装修店铺就折腾了几个月?”
“这儿的确离解家不太远,但也不是最近的一条街,你是绕路过来的。”
“你其实也知道我一开始就认出你了,但你不是也没有说破吗?”
“明明知道我一下就能察觉,还在我眼皮子底下的偷我的花儿。”
“唐宋说受了九门的恩,应该是你在天津办事时候救出来的,但不能放在解家,只好让她提前过来,先寄存在我这里。”
“硬要把解子扬拉过来露一面,也是因为你知道他才办完事回京城,解连环肯定随时找他有事,会亲自派秘书来接他。你是专门要给那些不是来喝咖啡的人看一看,再加一层筹码,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……
“解雨臣,我都知道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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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雨臣一句句听着,还是不说话,吴邪目光一凛,手忽然用力,攥紧他的手腕,本来受伤的手指更因此疼了起来,十指连心,那根刀刺终于没入心脏。
“解雨臣,你想明白了吗?我来京城是为什么?”
手心里脉搏跳动的起伏,似乎变化也不太大,解雨臣依然沉默着,吴邪的眼神软下去,因为发烧引起头晕似乎更严重了,耳朵里轰鸣着关不掉的喧嚣。
“我没有易容,也没有改名换姓,在京城待了这么久,估计四九城的耗子都知道了。店里的顾客有两成不是来喝咖啡的,是各个方面派来的人,盯我的梢。你第一次就看出来了,所以在附近安了解家的安保人员,社区志愿者里应该也有解家的人,社区医院新来的梁湾,也是你的人吧。但你还是有时间就亲自过来,我都知道的。”
“我猜,你是不是还觉得挺生气的? 难道是担心我的营业额不够吗?还是气我不管不顾的跑来京城,站在漩涡里腹背受敌。”
“解雨臣,我就是开个咖啡店,你担心什么啊,你气什么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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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太聪明,太熟悉,第一眼就能洞悉彼此棋盘上的一切,却也更容易被眼前的迷雾阻碍,业障重重,如何自渡。只好把没入心脏的刀拔出来,染着未冷的心血再刺向对方,好让对方明白,疼就对了,越疼越好。
还会有折磨和快乐,难受和惊喜,犹豫和坚定,偏执和谦顺,刺痛和平淡。所有情绪指数,在瞬间到达极值到达最值,或者走向另一面极端都是对的。
因为在乎彼此,所以一切都是对的。
身上背负的太多了,甚至不配有普通人的挣扎,那些深入骨血的家族束缚与羁绊,勒得太久了,陷入四肢融为一体,时刻警惕,时刻谨慎,对所有人和所有事情保持怀疑,已经成为生存的习惯。
忽然一下把紧绷的日常都破坏掉了,自然生出本能的抗拒。 所以才会更喜欢看别人的故事,看打碎的日常,失控的自由,危险的放纵。
害怕又渴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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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解雨臣,你想明白了吗?”
沉默持续良久,吴邪咬咬唇,慢慢松开手。
也还会有勇敢和放弃。
一腔孤勇地向对方走了一万步,但如果对方始终原地不动,即便能再坚持走上十万步,没有丝毫回应,终究还是会疲倦的。
指尖收束的时候,却被拉回去,然后整个人都被拉过去,还未及反应,就被拥入怀里。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侧,忽然就静了,所有喧嚣都消失。
解雨臣侧过脸,吻了吻他的唇。
很轻,很紧张,呼吸颤抖,胸口震动,小心翼翼的试探,极力收敛的狂热,静默时光里的每一分寸都让人如坠美梦般微醺迷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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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是这样的感觉。
兴奋,紧张,眩晕,窒息,快乐得全无顾忌,片刻间患得患失,高兴得不得了,却有哪里隐隐作痛。禁锢在这具躯体里的灵魂,因为这种种刺痛,从此跳脱出来,模糊了虚幻和现实的界限。所有看惯了的世间万物,琐碎日常,全都焕发出新的色彩和乐章。
终于明了,在轮回里往复折磨,就是为了再遇见你。
漫长时间里永不止歇相思,终于熬成了痛瘾的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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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邪觉得眼底发酸,伸手搂紧解雨臣的腰。
并不是那么容易的。
十几年的空缺并不是不知道,不想念,不愿意,只是长久以来的防御已经成长的太过坚固,融在骨血里的保护机制。简单的示好,坦白的在意,都很难让自己相信,何况去只会让防御加重,要怀疑一切被接近的目的。
只有去苦心孤诣的谋划,把全部心思都摆在棋盘上,让彼此看个通透,以至于逼到了绝境,才终于狠下心来,用力刺破最坚硬的壳,等满地鲜红了,彼此的防御都卸下来,才能安然放肆地淌过去。
但幸好,在故事的最后,你也愿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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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湾早把社区医院的门给关了,在大厅里看着门,等得差不多了才进来病房。一进门就抿着唇,极力地忍笑,一脸吃瓜看戏的表情。
又给吴邪量了体温,本来也不算严重,已经退烧了,只是吴邪自己折腾的,手指的伤还是没好,重新包扎,又打了针消炎,开了一些感冒药,梁医生赶紧把两人撵走,以免耽误正经工作。
路上还在下雨,步行街上也不能开车,两人只能举着伞,溜着街道边缘,依靠头顶店铺屋檐参差不齐的遮蔽,一步一步挪回咖啡店。
吴邪推门进去,发现解雨臣没跟上来,转头看见对方还举着伞站在门口,吴邪觉得奇怪,拿了门口的伞又出去。
“解雨臣?”
“嗯。”
“不送我进来吗?”
解雨臣举着伞,低头看着脚下石板路上的水花:“你刚才说的,说我以后不用去店里喝咖啡的。”
吴邪:“……”差点儿忘了,我们解小少爷特别能记仇。
吴邪清清嗓子,大声道:“哦,对啊,是我说的,不过……我也没打算收回。”
解雨臣一下抬起头,眼神惊疑,吴邪转了转伞柄,把伞收起来,一步跨过来,站到解雨臣的伞下,握住他的手腕。
“我是想和你在一起,像这样夏天的傍晚,安静的时候不用说话,去看电影,逛夜市,牵一牵彼此的手,一起走路回家。”
“啊,不一起吃饭吗?”
“老实说,我比较喜欢解家小厨房做的饭。现在换厨师了吗?”
“不行,最近不能回去,我从仓库偷拿花瓶的事被爷爷发现了,他生气呢。”
“……那只能点外卖了。然后,我做咖啡给你喝,你不就不用来咖啡店了嘛。”
“那可真是谢谢吴老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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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猜,现在这街道上,我们看不见的地方,藏了多少方面和组织的多少人?”
“难说,估计有以前的两倍以上?我们两个九门继承人的身价加一起,那应该还是挺可观的。”
“可怜,也给他们来点节日氛围吧。今天新推出的七夕特惠,九门亲戚特别折扣。”
“嗯?……”
吴邪松开解雨臣的手腕,伸手揽住他肩膀,侧过脸吻住解雨臣的唇,唇间一热,解雨臣手一抖,漆黑的雨伞掉落在地,又被强劲的风雨裹挟走远,解雨臣反应极快,伸手盖住了吴邪还受伤包扎的手指,吴邪忍不住攥紧手指,缠入解雨臣的手,从纱布里渗出的淡红,很快就染上解雨臣的指尖。
如泣如诉的大雨瞬间将两人浇透,淹没,沉溺,窒息,复活。
但谁也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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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夏的雨冷冽如霜雪,落在唇间就滚烫似火,坠入怀抱就点燃业火,每一骨骼都烧灼,每一神经都震颤,中了剧毒般的心悸与狂乱。
头顶上方,云重雨急,店铺招牌在雨中闪着光,抬头是瘦金体的“無解”,后面跟着一个龙飞凤舞的“café”。
街对面的清吧在播放一首无人和唱的旧曲。
“雨下整夜,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。窗台蝴蝶,像诗里纷飞的美丽章节。我接着写,把永远爱你,写进诗的结尾。”[6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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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起这是夏天,我就又想到了你,我想我要去见你。
把我所有坦诚的隐晦迷恋,安静的痴狂爱意,天真的深沉欲求,连同夏天的雨和花,都溺毙在你的咖啡里。
我们一起喝下这杯毒,至死无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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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FIN—
[1] Greshko, M., (2019) Human Memory: How We Make, Remember, and Forget Memories.
Retrieved on 4th March, 2019 from: National Geographic.
[2] 《小重山·题秋海棠遗画》清 叶俊杰
[3] 《后来》施人诚
[4] 《小团圆》张爱玲
[5]《晴天》周杰伦
[6]《七里香》方文山